你是要报导被害者、製造被害者,还是成为被害者?

你是要报导被害者、製造被害者,还是成为被害者?

故事杂食者,影集、电影、小说、漫画、动画,都是每日生活的精神食粮。写过一本谈台湾科幻史的书《幻想蔓延》。最近迷恋上跑步机,决定每天都要和它幽会。

打开电视,除了重複的新闻画面不断放送之外,也有可能亲眼目睹,记者在你面前拿着温度计,往雪地一插,接着告诉你,合欢山降雪深度已达二十公分(不是该拿个尺吗?),又或者是颱风天雨量可达九百毫米(mm)时,也能看到记者,拿着一桶九百毫升(ml)的水往地上一泼,告诉你「九百毫米就是这幺多」(自然科老师时常请假?)。

看到这种报导,顶多转台或是直接关掉电视,因为这对我们来说,并没有造成任何具体伤害,甚至还能当作平常聊天的笑料。

然而,有些时候,当媒体工作者没有掌握好报导事件的分寸,可能会对他人名声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,甚至会让对方陷入生命危险之中。

还记得1997年,尚未确认被害者安危前,擅自报导被害者失蹤讯息,之后媒体更跟拍家属并大肆报导,导致被害人惨遭撕票的「白晓燕命案」吗?或是2005年,王育诚伙同助理自导自演的「脚尾饭」事件,严重伤害殡仪馆附近餐饮店的商誉,同时也葬送了自己的前途?又或者是2007年艺人许玮伦车祸去世后,媒体不断消费当事人与其亲友,并连续数天追蹤报导,甚至因访问不当,对家属造成二次伤害。

当媒体工作者处理话题新闻的时候,不论是选用的材料或是切入的角度,都必须要小心谨慎,确认讯息的正确性、避免过于主观的诠释,不然媒体也会从报导者的身分,转而成为事件的加害者。

上述这些报导,不论是想製造议题、跟风报导、追求收视率,都不应该以牺牲他人权益,或是以违反新闻伦理的方式进行。即使事后,率先报导白晓燕命案的中华日报总编张潮江引咎辞职,而自导自演的王育诚也因此反噬其身,但是,不当报导所造成的伤害却已难以挽回。

《第四名被害者》正是藉由一件连续杀人事件作为引子,带领读者一同思索,媒体工作者介入事件的底线,以及介入过深的可能风险。

随着媒体铺天盖地的攻势,真相慢慢被掩盖,幕后的真凶正要对第四名被害者下手……[1]

《第四名被害者》的故事主线,从学院教授、知名装置艺术家方梦鱼,因涉嫌连续杀人事件在狱中自杀,并于死前暗示,还有第四名被害者而展开。唐人电视台的两位当家女主播──徐海音和庄静,为了争取节目部经理职缺,在得到专案小组线人情报后,各自跑现场追新闻,阻挠对方的调查行动,可说是为了节目收视率不择手段。过程中,徐海音率先掌握线索,却在交给警方前,留下备份私下调查。甚至为了抢独家新闻,违反报导伦理,让事件重要关係人(也是事件唯一生还者)借住自宅。然而,所有媒体、记者和舆论的风向,最后却都成为真凶完成计画的共犯。

整个事件之所以延烧不已,除了庄静与女主角徐海音之间的竞争外,也和被製作为猎奇装置艺术的亡者遗体[2],来自于三位年轻女性被害者有关。正因她们年轻的生命因谋杀而告终,事件因此更受大众关注。媒体趁势追击,接连访问被害者的家属、亲友、邻居,将这些充满泪水与愤怒的回应,转化成收视率和广告收入,至于真相,并不是他们所关心的。

此处,天地无限在主线剧情以外,刻意模拟新闻报导形式,补足剧情以外的事件发展,同时也为小说增添了更多的真实性。一如先前谈过的,伊格言《零地点》藉由建构日常性,让读者产生「必须介入现实」的急迫性,而在《第四名被害者》中,也有类似的书写策略。

作者除了巧妙模仿谈话性节目(如《关键时刻》等),各位来宾的常见台词与惯用手法,模仿电视新闻标题(如「大凶本命年 数理正妹枉断魂」、「怨苍天无眼!美音妹星梦难圆」等),并将事件时间,衔接在2014年太阳花运动,与九合一大选之间,让整个故事更加贴近现实生活,符合读者的日常体验。同时也藉由脸书、PTT的发文、点讚数与互动形式(推文或是爆料用的「梦境文」),以及LINE、QR Code的使用,都能让人会心一笑,倍感亲切。

然而,会心一笑之余,也许不免想像,若小说中的事件真实发生,我们的媒体会如何反应?是否一样会被真凶所操控,无意间成为案件的共犯?或者,新闻媒体的刻意引导与未审先判,强烈影响了舆论的风向?甚至因此影响了法院最终判决的量刑轻重?媒体与大众能够承担可能误判的风险吗?

话说回来,阅听众透过媒体所了解的真相,有多少是存属臆测?日本推理作家野泽尚《虚线的恶意》里,则以新闻剪接师的角度,透过衔接不同画面,配上旁白与配乐,以及个人的诠释角度完成剪接,画面播出后观众将产生既定印象,可能对嫌疑人本身造成不可逆的伤害。从这篇作品来看,阅听人所接受的内容,是画面、访问等片面资料,而这些内容与人物与事件真相之间,其实存在着广大的灰色地带。

事件本身或是关係人的形象,有可能因为一条新线索,或是一则似是而非的谣言,彻底翻转。在《第四名被害者》里,如果不是媒体的持续追蹤报导,真凶也不会有操控舆论方向的机会。比方原本站在同情立场的大众,在一通叩应暗示生还者其实是方梦鱼女儿之后,她突然就转而成为舆论攻击的对象,诸如「感觉就是个假掰女,一脸做作」、「被害者了不起喔,这幺强势」等抨击言论。

因此,媒体虽能在开播前,试图塑造被害人的萤幕形象,但舆论的瞬息万变,也并非媒体所能掌握。而当媒体为了追求收视率,和其他电视台竞争时,经常不顾是否会伤害当事人,或者对警方办案造成任何困扰。

当媒体碰到採访争议,经常会以「新闻自由」作为不当採访的遮羞布,或是针对司法院大法官会议「释字689号」[3]的模糊地带,像是「正当理由」或是「具一定公益性之事务」等较为抽象的叙述,试图为自己的行为辩解。而受新闻报导影响,或是热爱观看名人隐私的阅听大众,也将在意外发生后,成为事件的共犯。

也因此,在《第四名被害者》结尾处,作者藉由小说人物之口,说出:「有时候我常会想,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第四名被害者?……其实我、其他同业、观众、网友,也是另一种意义的第四名被害者,或说是加害者吧!」[4]这段话,其实也带出了整本书的主要目的,也就是透过一件连续杀人案,探讨当媒体、媒体人或社会大众,介入事件过深,甚至成为事件的推动者之时,可能带来的伤害与危机。

因为,第四名被害者的出现,也许你我都推了一把。

  1. 天地无限,《第四名被害者》(台北:尖端,2015),封底文案。↩
  2. 在小说中,分别被命名为「无上的凝望」、「掌心的温度」与「芬芳的滋养」。参:天地无限,《第四名被害者》,页28。↩
  3. 释字第689号解释
  4. 天地无限,《第四名被害者》,页304。此段原文涉及关键剧情,为了避免暴雷,让读者享受阅读乐趣,暂且隐去其中一句。↩